春桃心里咯噔一下,根本不敢相信。
说不定晓明的通知书还在路上,没寄到呢!
她怕王晓明胡思乱想,就悄悄把自己的大学通知书放进柜子里,谁也没说。
高考考完快一个月了,半点音讯也没有,王晓明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这天一早刚吃过早饭,他就骑着周志军那辆二八大杠,往乡邮政所去打听消息。
这一问,他的心瞬间凉透半截。
邮政所的人跟他说,青山乡所有中专、大学的通知书早就派送完了,根本没有他的。
“那有没有王家寨李春桃的?”他紧张地开口问道。
“李春桃?”邮递员眉头一皱,忽然回想起来,语气十分肯定,
“整个青山乡,就一个考上边城大学的,就是你们王家寨的李春桃!俺记得清清楚楚,半个月前早就送下去了!”
春桃考上了边城大学,那可是省内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。
王晓明打心底里替她高兴,可转念一想,自己怎么偏偏就落榜了?
考完试他跟春桃对过答案估过分,明明自己还比她高出两分!
王晓明没精打采的回了家,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去还自行车的时候,春桃见他脸色难看,没敢多问,心里却已经猜出了七八分。
明明晓明考得比自己好,凭啥收不到通知书?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?
等周志军从地里干活回来,春桃才把自己拿到大学通知书的事告诉了他。
周志军一听,当即高兴地弯腰把她抱了起来。
“桃,你可太厉害了!咱王家寨,头一个名牌大学生就是你!”
建设和暖暖正坐在小板凳上翻看小人书,见周志军抱起春桃,姐弟俩齐齐抬眼望过来,两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不解。
“爹!”
“娘!”
两个娃立马把小人书往桌上一撂,跑过来抱住了周志军的腿。
“快放俺下来!”
春桃脸蛋泛起一层红晕,不好意思地挣扎着要落地。
周志军把她轻轻放下,急声道,“快,把通知书拿出来让俺好好看看!”
春桃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挺大的牛皮纸信封,递到他手上。
周志军盯着信封上金灿灿的大字,眼里直放光。
他伸手从里面抽出通知书,上面清清楚楚印着:李春桃同学,已被边城大学正式录取……
他又一把抱住春桃亲了一口,“俺媳妇可真是个有本事的,居然考上了这么好的名牌大学!”
说着,伸手亲昵地揉了揉春桃的发顶,笃定道,“好,等开学那天,俺亲自送你去念书!”
周志军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,而春桃却高兴不起来。
“志军哥,晓明没考上,他本来比俺强得多呢。”
周志军脸上的喜色瞬间一扫而空,眉眼猛地沉了下来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早看透这年代里藏着的弯弯绕绕。
高考本就是庄稼人跳出农门最好的出路,多少眼红的人盯着一个大学名额不放。
背地里截留通知书、顶替别人学籍的龌龊事,年年都在上演。
只不过大多数被顶替的,都是没权没势的穷苦人家,最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,白白吃了哑巴亏。
像王晓明眼下这种情况,十有八九是被人暗中顶替了前程。
“你先别慌,也别瞎琢磨。”
周志军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肩膀,心里已有了盘算,“通知书这里头水太深,眼下千万不能声张,一旦打草惊蛇,让人家提前把痕迹抹干净,往后再想查就难了。”
春桃望着他凝重的神色,忧心道,“晓明今个从街上回来,脸色惨白吓人,俺真怕他一时钻了牛角尖想不开。”
刘翠兰坐牢,晓明已经错失了当兵的好机会。
好不容易咬牙自学考试,要是再被人背地里截走录取名额,这打击实在太大了。
里间门口,建设和暖暖乖乖趴在墙上,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爹娘的脸。
见爹娘脸色难看,便安安静静地,一点声响也不敢出。
没一会儿,暖暖小嘴微微一瘪,慢慢挪到春桃身旁,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,小脸轻轻蹭在她腿上,软软糯糯地哼唧了两声。
建设也懵懵懂懂,手里攥着门帘子,睁着一双黑白透亮的大眼睛,呆呆望着爹娘,不吵不闹。
周志军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。
他这辈子,最看不惯这种投机取巧、暗中毁人前程的腌臜勾当。
何况王晓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性子老实本分,读书又肯下苦功,绝不能任由这种龌龊事,毁了孩子一辈子的前程。
“这事,俺来查。”
“那要咋查啊?”
周志军语气沉稳开口:“俺先去县里教育局核对高考原始分数,先把晓明和你的真实成绩查清楚。
只要分数核对清楚,就能知道他到底是真没考上,还是被人暗中顶替了名额。
之后,俺再去乡邮政所,逐条查对通知书的派送登记记录……”
春桃听得连连点头,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安放了些。
“可……万一真是被人顶替了,可咋办啊?”春桃眼底满是忧虑,小声追问。
“真查出来是谁干的,俺就找谁当面要公道。
就算闹到乡里、闹到县里,俺也一定把晓明的名额要回来。”
他怕春桃过度担心,又放缓声调安抚,“你只管安安心心等着开学念书。
这事俺来办,肯定查得明明白白,绝不让晓明平白受这种委屈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两个懵懂不知事的娃娃,顺手温柔揉了揉两颗软乎乎的小脑袋。
又伸手把眼圈泛红、快要掉泪的暖暖抱起来轻声哄着,“暖暖不怕,没啥事。”
小姑娘当即乖乖依偎在他怀里,瞬间安稳下来,眼里的泪花也慢慢敛了回去。
周志军把暖暖轻轻放下,转头对春桃道,“俺去晓明家里看看,开导开导他。”
另一边的王晓明,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,像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样。
院里传来脚步声,他也丝毫没动,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死死盯着褪皮的墙面。
“晓明。”周志军大步走进屋里,蹲下身唤了他一声。
王晓明的眼珠才稍稍动了动,慢慢看向周志军,依旧一言不发。
周志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柔声宽慰:“晓明,你放宽心,通知书这事,俺帮你查。
要是有人暗中顶替了你的前程,俺一定帮你把公道讨回来!”
王晓明死死压着满心翻涌的委屈与酸涩,声音轻飘飘的,“志军叔,俺认了。”
“你为了这次高考,日夜苦读熬了这么久,凭啥就这么认命?
你当初跟春桃对着答案估分,明明分数比她高,根本不可能落榜!
咱必须把背后耍阴招的人揪出来,也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!”
“支书!不好了!咱地里种的药材,全都干枯蔫死了!”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。